| 那一笑千娇百媚
一
杀人犯徐逸军蜷在牢房的角落里,不远处一只老旧的木制马桶正懒洋洋地散发臭气。 他蓬乱的头发与胡子盖住了瘦削的脸庞,盖住了淡淡而不易察觉的笑意。 其他的牢友正在海侃,说着荤得不能再荤的段子,而他却在偷笑。 他是个年轻的死囚,再过一周就要行刑。 他之所以偷笑,因为,他的眼前总浮现陈云青老师独特的微笑。 现在,他正在寻一个形容词来描绘这种刻骨铭心的微笑,但却很难寻到,就像寻老婆一样难。
二
在陈云青老师未到小丘村支教前,徐逸军的上衣口袋里总插着一支黑色的钢笔。即使到了田里干农活,他也保持这种打扮,毕竟,他是村上唯一的高中毕业生。 徐逸军准备在村里转悠前,总要从水缸里取点水,悠悠地淋到梳子上,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再往后轻甩一下。 他跟着他爹到田里浇肥时,村上的一帮年轻姑娘们跟风一样的涌到自家的田里,装模作样地干这干那,她们的爹娘心里直犯嘀咕:平时那么懒,今怎么勤了? 过了一会,爹娘就全明白了,泼口骂开了:死丫头,瞟什么瞟,别锄到自己脚上! 徐逸军的爹就很荣光地捋捋八字须,贼兮兮地说:军子,看上谁了?抛个绣球去! 徐逸军很果断地摇摇头,放下手中的粪勺,漠然地看着远方。
一段时间,徐逸军觉得村里静得出奇,不仅缺少了小孩子们的吵闹声,而且姑娘们的身影也很鲜见。 以往,当他在村里转悠时,许多姑娘隔着窗户玻璃偷看他。偶然,有些家长训斥着自己的小孩:看看,人家徐逸军就能读书,你们大脑里有长粪啊?再不认真,俺打断你的狗腿。 他满足于这样的偷窥和有针对性的训斥。 而此时,是什么原因致使这样的局面呢?他顿感无聊和失落。 正巧,他在小路上遇到一远方亲戚,便问:小三呢?怎好几天没见他打麻雀啊? 那亲戚毕恭毕敬地答道:上学去了,村里来好老师了,是大学生呢。 好老师?大学生?他的鼻孔“哧”了一下。 他皱着眉头又问:小三不是退学了么? 那亲戚快活地说:那个好老师教得好呗。 徐逸军整整自己上衣口袋里的钢笔,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:好?你知道什么叫好?! 那亲戚一下子就蔫在那了。
徐逸军高中毕业后,村小学校长曾两次登门造访,请他担任六年级语文老师,他断然拒绝了。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他觉得自己不属于那个地方,他耻于与那帮照搬讲义上课蒙骗小孩的狗屁老师为伍,宁可种地也比那强,虽然爹娘竭力赞成。 而现在,竟然来了个大学生老师!七乡八邻的都说教得很好,连那些崇拜他的姑娘都被这个老师吸引去了! 徐逸军突然觉得,他的人生充斥着失败的味道。 他决定要现场察看这个强劲的对手。
从看到陈云青第一眼起,徐逸军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将发生质的改变。 他站在六年级的窗外,偷偷地往里一瞥,顿时就瓷了:陈云青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风衣,一副银色的眼镜架在她白嫩、挺拔的鼻梁上…… 不时,她还会浅浅一笑。与其说是她的课讲得好,不如说是她人长得好。 好看在哪?他总觉得无法形容。 他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,心中悄悄用了无法原谅自己的两个俗字:仙女。 他定神往教室后面一看,很多年轻的姑娘也痴痴傻傻地坐在那里,眼睛里散发着崇敬之光。 她们在认真学习她的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。 当然,旁听都是经过她允许的。
回到家中,徐逸军呆呆地坐在饭桌前,几次把饭粒掉到地上。 他娘追问:军子,你怎么了?有啥心思。 他爹轻描淡写地说:问啥?问啥?没听见么,外面的公猫、母猫叫得厉害呢! 他娘便骂道:没正经!
三
徐逸军终于打听到陈云青的一些情况:女,24岁(比自己小两岁),大学刚毕业,来小丘村支教2年。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,大脑里无时不刻闪现她的影子。一种奇特的东西在身体内部发酵,左右冲突,似乎一旦有个狭小的口子便喷薄而出。 他想写诗,诗里面必须暗含几个字:他喜欢她。或者,他爱她! 他撕了一张又一张纸,改了又改,无法写成那感天泣地的文字。 他难以入眠,因为,担心自己睡着——如果睡着,那就少了几个小时想她!
白天,如果没有农活,徐逸军就偷偷在教室外面看她讲课。他贪婪地看着她,恨不得一口把她含在嘴里。 晚上,他则一遍遍地反复修改着那首情诗,譬如“空谷幽兰”之类。
终于,某一天,当他偷偷地往教室里瞄得时候,陈云青发现了他。 她愣了一下,再而对着他微微一笑。 那一笑如一颗急速飞驰的子弹,直愣愣地穿过玻璃,杀入他的心脏,令他欲死欲仙,不停地颤栗。 数分钟后,略略清醒的徐逸军红着脸,慌不择路地逃回家。 到家后,他便开始发高烧、说胡话。
等到徐逸军身体基本痊愈的时候,那已是秋天了。 他坐在藤椅上,或仰头看看高高的天空,或看看手中的那篇诗稿。 未看多久,微笑着的她便在脑海里不邀而来。 这是怎样的一种笑啊?直接对着他,那么突然,那么纯粹,那么迷人…… 为什么这样的笑,那个特定时刻,不给别人,却给他? 他想,如果手里有着大好江山和微笑着的她供自己选择,宁可舍弃前者。 一骑红尘妃子笑啊。
他的头发越来越油亮,继续在窗户外面偷看着她。 他恭候她对他的微笑。 多少个夜里,他实在捱不住,小睡了一会,但梦里却又浮现她的盈盈笑意,他也“呵呵”地跟着笑,时常把自己笑醒。
四
徐逸军赫然发现了她与那个新来的男人正牵手散步,如两只鸭子在大摇大摆。 据说,那个男人是她大学里的同学,比她晚一年毕业。 他也名正言顺地前来支教,教六年级的数学。
徐逸军一只手紧捏拳头,另一只手牢抓镰刀。 他不再想着收割麦子,双目喷火。 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一节节地断了,失败的凉意刺入骨髓。
她对着那个男人嫣然一笑! 那一笑曾经是他的!徐逸军的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。 他爹叹口气,拍拍他的肩膀:军子,人家是大学生,是城里人…… 他粗暴地推开他爹:走开! 他扔下镰刀,飞快地跑着。
九月的夜晚,清风送来一片蛙声。 徐逸军来到空旷的野外,对着天空呐喊:她是俺的,她是俺的! 他发狂似地撕着那首情诗,破碎的纸片随风而散。 她与那个贱人或许在谈笑风生,或许…… 他又喃喃道:她的笑是俺的,她的笑是俺的! 她或许永远不知道俺这样对她! 徐逸军突又觉得自己荒唐可笑,像个蹩脚的笑料。 他的牙咬得咯吱乱响,捂着胸口萎缩在地上。
五
某日下午,当地一个农民锄好地回家的途中,忽然发现前方的大土沟中趴着一个女人。 他急切地走过去,扳开一看,周身寒毛直竖:陈云青的胸口插着一把长柄西瓜刀,眼镜的镜片丢了一只,早已绝气身亡。
一小时后,公安等封锁现场。 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,均哀声叹气,有些孩子还哭了起来。 天快黑的时候,满手鲜血的徐逸军缓缓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,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,人们都惊呆了。
当公安给徐逸军上铐时,陈云青的男友突然冲过人群,一次次地扑向徐逸军,却因公安阻扰未能成功。 他抱着陈云青僵硬的身子,痛哭流涕:云青,我来晚了!我不该下午去镇上办事的,我不该…… 徐逸军的爹娘哭晕过去了。
徐逸军上警车的一刹那,他猛一回头,对着晕倒的爹娘说:孩儿不孝了。 村里的很多人惊奇地发现,他回头时的脸上竟带着满足般的微笑。
多年后,小丘村的村民依然流传着这样两句话:1、读书不要读成高中毕业那样的半吊子,要读就读大学,或者大学以上,不要学死鬼徐逸军;2、娶媳妇不要找戴眼镜的姑娘,白天眼镜戴光亮,晚上摘掉眼镜你就大失所望。譬如,死鬼陈云青,眼镜一拿,眼球都陷进去了,糁人!
六
E115号! 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徐逸军慢慢立起身子,整整自己脏破的衣裳。 临起步前,他又慢慢地扫视了属于自己的角落。其他角落里,牢友们正麻木地阖着眼睛,连个招呼都没有给他。 他迟疑了一下,又颤巍巍地拿起那个一直来用的塑料杯子,杯子里还有点剩余的隔夜白开水,便仰脖一口而尽。 一些水洒到了衣服上,他懒得去掸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目,他在走向指定地点前,经过即将和他站成一条直线的武警身旁,顿时寻到了那个令他绞尽脑汁的形容词,便微笑着嘟囔了一句:那一笑千娇百媚。 武警随即愣了一下。
后来,武警端起长枪,一边勾动扳机,一边想:他奶奶的,看来,这个临死都爱傻笑的小子还是有点水平的。 |